第227章 地脉方兴,天荒欲破(2 / 2)
纷纷拱手敷衍。
何心隐对几人的反应不以为意,满脑子都是要做的新文章。
他看了一眼遍布纵横的手掌。
六十有四的年纪,才逐渐找到自己的道途。
相较于先前入狱时引颈就戮的豁达,此刻的何心隐突然发觉,自己偷生畏死的情绪,也再度卷土重来了。
正感慨着,一道声音从县衙中传出。
「夫山公!沈部堂不是说事情平息之前,让您先别来曲阜麽!?」
何心隐抬起头,见得是曲阜知县孔弘晟竟然亲自迎了出来,当即拱手行礼:「县君。」
老江湖看碟下菜的功夫一般不差,孔弘晟对于皇帝的这位社友不敢托大,连忙回礼。
他旋即又看向何心隐身后几名稍显畏缩的大汉,迟疑道:「这几位,是夫山公的学生?」
何心隐歉然一笑,不置可否:「还劳烦县君给他们寻几张椅子,看上几杯凉水。」
说罢,他又转头看向几名大汉嘱咐了几句,才随着孔弘晟迈过县衙门槛。
孔弘晟心中狐疑,却也不好表露出来,只得从善如流在前引路。
沿途不时能见到县衙的属官丶小吏或被五花大绑拖拽,或被按在院中行刑。
「这些属官,多是县中大户子弟。」
「那日乱民冲击县衙,本来只是对清丈疑虑,并未起歹念,就是这些天杀的,受县丞驱使,与县里大户合谋,欺上瞒下,激化矛盾,才致局势发展至此!」
「张家丶王家等大户,以及棍徒汤华丶徐成等十二家,悉数被破家灭族。」
「目前正在审问与衍圣公有几分干系……」
孔弘晟走在前头,不断与何心隐分说局势。
何心隐怪异地看了一眼孔弘晟。
这事肯定跟孔家有干系是必然的,但未必是最有权势知县与衍圣公主导的——孔家内部错综复杂,不由某人令行禁止,况且这两人的身份足够高,攫取财富恐怕已经超脱了单一来源的范畴。
但也正因为身份足够高,孔家各房暗中捅的娄子,也只能这两人担着。
孔弘晟所谓审问,说是攀咬更合适一点,而眼下说给自己这个外人听,目的就再明显不过了。
何心隐仿若未觉,一言不发跟在孔弘晟身后。
「……沈部堂连夜召了二千缇骑入城,只待清扫完城中乱民,以及与之勾结的大户士绅,便立刻出城讨伐葛贼!」
「彼辈乌合之众,必定弹指可破!」
孔弘晟一路示好。
直到行至县衙大堂跟前,两人才停止交谈。
大堂内的桌椅缺胳膊少腿,箱柜上还有烧焦的痕迹。
正中间的县君的座位被人占了去,沈鲤似乎累得不行,正趴在桌案上小憩。
孔弘晟与何心隐对视一眼,前后趋入大堂。
「沈部堂,夫山公带到了。」
孔弘晟轻声细语,生怕吵到沈鲤。
后者自然没睡着,闻言缓缓抬起头来。
「本部衙门标下兵卒粱汝元,参见部堂。」
见到本部堂官,何心隐的礼数自然一丝不苟。
沈鲤揉了揉太阳穴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开门见山道:「夫山公执意来曲阜,不知所为何事?」
他一摊子事没处理完,耐性与客套都极为有限,乾脆略去了寒暄的过程。
何心隐也不拉扯,当即下拜:「部堂,标下此来,是为主动请缨,劝降葛成等人!」
沈鲤心中早有预料,也不觉奇怪。
他摆了摆手:「不必了,等城中大户杀乾净,我便亲自领缇骑出城,杀破贼众!」
一旁的孔弘晟闻言缩了缩脖子。
当年海瑞查个盐政都有缇骑随身,如今沈鲤巡田自然也有,不一样的是,沈鲤这厮是真的二话不说,直接就对着城里的大户开杀!
若非一夜下去见过太多平日里勾肩搭背的熟面孔被杖杀,孔弘晟也不至于被吓得改了主意,直接攀咬起他那位曾侄孙来。
何心隐同样摄于沈鲤的杀气,出言劝道:「部堂!朝廷的刀戈是用来抵御外寇的,如何能用来杀戮百姓!」
沈鲤不以为意,笑着反问道:「乱民岂称百姓?」
何心隐连忙解释道:「部堂,你我皆知,如今之局势,无非是清丈触了大户士绅的众怒,裹挟百姓,凌迫朝廷。」
「彼辈大户士绅杀则杀矣,但百姓实懵懂无知。」
「民变既已开始,派兵镇压,百姓必然死伤无算,民变之伤再添十倍!」
「若能稍作劝说,使百姓迷途知返,平息一场杀戮,也是部堂的功德一件!」
孔弘晟闻言,只觉道义双全,正要出言附和。
但刚刚张开嘴,他就看到了沈鲤戛然而止的笑容,连忙闭口不言。
只闻沈鲤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:「功德一件?本官巡田天下,是为了做功德邀名的麽!?」
沈鲤缓缓起身,从桌案后走了出来:「本官离京之际,中枢移江西巡抚王宗载奏本于本部衙门,及清丈命下,建德县豪民徐宗武等,裹挟千人,阻挠丈量,徽宁兵备道程拱辰,为部民党护,不了了之。」
「上月,户部移文本部,褚铁丶赵揖等河南抚按官,所丈量新册,与旧册不爽升合,着我部覆核。」
「本月,张居正来信,吴中财赋之区,赋役不均,豪右挠法,致使官民两困,璞甚患之,盼巡田衙门亲力亲为。」
「何心隐,天下间的事太多了,断不能着眼一处。」
「如今兖州府在本官面前都敢民变,本官岂能爱惜羽毛,柔柔懦懦,生怕损了功德?」
「本官就是要杀!杀官差给官差看,杀豪右给豪右看,杀赤民给赤民看!」
「不想被朝廷视为乱民,那就别跟着谋逆。」
语气不善,步步紧逼。
沈鲤固然敬重何心隐的为人,但讲赤民的正确,也是有限度的。
寻常论道讲学也就罢了,想对政事指手画脚,沈鲤是一点不见客气。
但,何心隐到底是经历过皇帝的拷打,此时面对沈鲤的严厉,轻易便经受住了。
他面色丝毫不改,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:「部堂,不要只说百姓忤逆朝廷,不妨也说说百姓忤逆朝廷的原因所在。」
「曲阜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,不就是因为部堂眼里只有豪右大户圣人世家,浑然忘了与百姓分说大政的始末利弊,才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,激化矛盾至此麽?」
「为官者,首为百姓执道。」
「部堂疏忽在前,如何能对百姓一杀了之?」
沈鲤的气焰一滞,差点忍不住将何心隐轰出去。
不知道的,还以为其人是山东地方的说客。
但毕竟是皇帝照面的人物,沈鲤也得讲道理。
顿了许久,沈鲤才摇了摇头,再度回应道:「本官此来只为覆核田亩,从无陈说利弊之职。」
「况且,以愚昧而犯案,难道就不用承担后果了麽?」
何心隐头颅越发低垂:「部堂,既然民变,就不要说案不案了,这不是大明律的范畴,太祖高皇帝亦是民变出身的。」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「若论职责,部堂更应允我前去劝降乱民。」
「惟王建国,辨方正位,体国经野,设官分职,以为民极。夫官居上位,承君命以牧民。」
「部堂既然为官,岂能自囿于职司,而枉顾百姓之嗷嗷。」
沈鲤陷入沉默。
并不是词穷了,堂堂翰林院大学士,他还有的是话说。
但,自己是来做事的,不是来辩经的。
尤其何心隐高举皇帝时常调侃的政治正确大旗,实在没有辩论的必要。
沈鲤叹了一口气,乾脆直接直指核心:「夫山公,好话是用来说的,不是用来做事的。」
「如今田赋被这些豪右大户蛀之一空,一经清丈,顷刻便沸反盈天,我临危受命于陛下,必须要快刀斩乱麻!」
何心隐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沈鲤,认真道:「沈部堂,若是如此,更应该向天下人说明敌我,如何能以杀戮恫吓百姓?」
「若是部堂允我与百姓分说,虽跬步之积甚难,却好在根基稳固,届时与赤民同仇敌忾,往后岂不事半功倍?」
「这难道不也是做事麽?还望部堂三思!」
沈鲤迎上何心隐的目光,再度开口:「夫山公误解国策深矣,如今国家困难,清丈只为国库抢夺税源,不是来为生民立命的。」
「还是苦一苦百姓,骂名我来担罢。」
赫然是掏心窝子了。
何心隐仍旧无动于衷:「是部堂误解陛下新政了,清丈是为天下人重新厘定天下财货,分而配之,并非一味敛财。」
「陛下说过,赤民既是他的落脚点,也是他的出发点。」
两人对视良久。
沈鲤心中暗暗感慨何心隐心怀苍生,却不切实际。
何心隐默默遗憾沈鲤为官务实,却高高在上。
一旁的孔弘晟只觉得气氛压抑。
他硬着头皮出言试探:「不若,折中一下可好?」
话音刚落,两人一齐看向孔弘晟。
孔弘晟挪步到大堂中间,拱手道:「下官的目光看不得太远,只以为夫山公招降之说甚为有理,城中锦衣卫仅二千名左右,而兖州府参加和支持民变的人越来越多,派兵镇压恐有触犯众怒,抱薪救火之隐患。」
「而沈部堂杀一儆百,更是老成之举,夫山公杀过税官,所见难免有失偏颇,税官是的命也是命,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,没理由拿个百姓的身份出来,就要我衙数十位同僚枉死。」
「是故我以为,可以招降,但首恶必诛!事后还要再行抽杀,震慑宵小!」
孔弘晟这话,无异于给了争执不休的双方一个台阶。
沈鲤当即有了决意。
他这次不再给何心隐说话的机会,大手一挥:「本官只给你今日半日的功夫,若是葛成等人不肯降,本官就要将彼辈数千众悉数充作军功了!」
何心隐有些勉强地欲言又止,旋即振作神色,点头应命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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